六十 兄弟此别(2 / 2)
亲兵们忙过来为阿部稽准备,阿部稽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正要换一身,见亲兵拿来甲胄,他微一蹙眉:“用不着吧。”
亲兵劝道:“辕门外兵甲环绕,可汗还是小心为上。”
阿部稽无奈地苦笑,去见最好的兄弟,居然要顶盔掼甲,全副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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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齐鸣,辕门大开,门内火把闪耀,狼旗招展。
两队黑衣墨甲的开道精骑飞驰而出,甲胄光寒,刀兵森然,整齐划一地勒马急停,围成半圆笔挺伫立。
中间拥出一骑,大宛宝马玉狮子上的身影,腰背挺直,气势说不出的迫人,髡头结辫,耳挂金环,正是野利部可汗——阿部稽。
奕六韩身后的亲兵亦马蹄动地、按刀执弓,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中,簇拥过来围成半圆阵,将奕六韩护在中心。
兄弟俩策马缓缓靠近,火光中,两道同样轩昂挺拔的身影,迸发着慑人魂魄的气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阮夫人怎么样?”奕六韩将马鞭一圈圈绕在手腕,不动声色地问。
“暂时无碍了。”阿部稽回答,“谢谢你让帕丽婶子来看。”
奕六韩心想:你这是来感谢我?摆这么大阵仗,耀武扬威地来感谢我?
然而他脸上不露分毫喜怒,沉凝如雕塑,点了点头:“那就好。养好了再走吧,摩提氏部落迁徙方定,王庭有数万精甲守卫,无需担心。”
阿部稽亦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什么在涌动,却一时无言。
奕六韩将马鞭从手腕解下:“我跟帕姨说了,让她一直照顾阮夫人到痊愈。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跟我讲。”
阿部稽还是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这个还你。”奕六韩忽然从怀里扯出什么东西,掷向阿部稽,清莹的光一闪,在火光里划了一道弧线。
阿部稽胸中一震,手往半空一抓,准确接住。
冰凉的玉触到他手心的刹那,刺骨的痛一直扎到心底。
“把我的龙鳞匕也还我吧。”奕六韩脸上毫无表情,沉冷的眼睛仿佛雪山下的寒潭,“这桩儿女亲事,恕我毁约。
之前三请方得可汗允婚,想来可汗亦是不情不愿。如此正可解约。
其余答允可汗诸事,本帅不会食言。”
阿部稽薄唇微颤,从怀里拿出那柄龙鳞匕——数日前,奕六韩以此为聘,给他和他的儿女订了娃娃亲。
今日,他正是用这把龙鳞匕,杀了张矮虎。
阿部稽咬牙强忍住情绪,将龙鳞匕扔了过去。
奕六韩准确接住,揣进怀里,一扯缰绳,带马转身:“提前祝可汗归途顺遂,希望日后,野利部与大梁国,结盟修好,永无刀兵。”
说罢衣袍翻飞,打马而去,身后亲兵纷纷策马跟上,火把跳跃闪耀,几十骑转眼便如风一般消失在夜色深处。
数日后,阮湘痊愈,阿部稽派了亲兵入交漳城,向奕六韩辞行。
正值初夏,交漳城外芳草连天,风吹起碧绿草浪,一层层叠送到遥远的天边。整个草原仿佛一张无边的绿绸,在浅金的阳光下舞动飞扬,露出底下一群群洁白的羊群。
阮湘撩开帷帘,望着马车外鲜明亮丽的风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光。
见她撩开车帘,骑行在马车旁的阿部稽,俯身低头,灰眸漾着无尽的温柔:“湘儿不舒服吗?是不是马车走得太快?我这就……”
“没有,没有。”阮湘赶紧说道,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心中柔波轻漾。
此去朔漠、远嫁异邦,但能嫁给这样深情的夫君,他是汉人还是胡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前半生红颜薄命,明珠蒙尘,阴差阳错遇到了这个异族男子。
他不仅英武盖世,且在她面前温文尔雅,从未有过人们口中野蛮人的粗暴,对她情深似海、呵护备至,她此生还有何求。
见她秋水盈盈的秀目朝后面看,阿部稽柔声道:“到了前面第一个驿站,就把两个小家伙交换过来。”
阮湘甜甜地笑了,酒涡浅绽,娇纯而又妩媚:“还是不要换了,我怕了你女儿!”
因为赫兰荟特别好动,爱哭闹,吵得阮湘无法睡觉,就让奶娘带着赫兰荟坐另一乘马车,阮湘带儿子赫兰昭同坐一乘。
“怎么说是我女儿?”阿部稽朗然笑起来,“难道不是你的女儿?”
“她哪里像我?这样顽劣的女孩,还真是少见。”阮湘娇嗔道。
阿部稽大笑,俯身下来,眼里的深情闪耀着动人的光芒,“那就再生一个乖一点的女孩。”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昨晚应该会怀上吧,我感觉从未那样深入……”
阮湘俏脸笼霞,羞不可抑地放下了车帘。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骤如雨的马蹄声。
这支蜿蜒行进在连天草浪间的车队,缓缓地停了下来。
阮湘重新撩起车帘,看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士正从草原尽头驰来。
“是叶大哥来送你了吧?他终究还是来了!”阮湘知道自从张矮虎被杀,兄弟俩是真的生分了,连之前的婚约都退了。
自那晚之后,兄弟俩再没见过面。
今早阿部稽辞行,也只派了亲兵去。
听阮湘这样一讲,阿部稽不由抓紧缰绳,神情激动。
是小奕来了?
他亲自来送行,说明他原谅自己了,原谅自己杀了他的爱将?
阿部稽调转马头遥遥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