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舍弃(一)(2 / 2)
张嫣瞪向姜曲,加重了语气道,“玉虚是怎么教弟子的,这样目无尊长随意的插话。”
妙众朝姜曲摇摇头,姜曲只得噤声。
长生不回答,张嫣看着她,她便也看着张嫣,眼珠子动都不动,她在想着张嫣如何知道他们去过魔域的。
张嫣皱眉,弗恃这个女弟子呆头呆脑的,她是认为这丫头总会比弗恃和姜曲好套话,上回见她可不是个哑巴,“我问你呢,为何不回答,是否心里有鬼。”
徐清教导道,“心中磊落便无事不可对人言,长生,问你什么,你知道什么便答什么。”
徐清发了话,原本想让长生闭口不言免得踩了张嫣陷阱的弗恃和慎灵倒不好说什么了。
长生点头。
张嫣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不是去过魔域?”
长生回道,“是。”
张嫣道,“我听闻你们三个和灯阑动了手,司马鹿鸣和姜曲的确天赋出众,但再如何出众,凭你们三个目前的本事怎么也比不过灯阑的吧,你们如何逃出来的?”
长生想着,这是在问过程吧,可这世间的事息息相关,千头万绪若想说清,那便得由头说起才得,“那一日我和师弟姜曲上街,我惹得师父不高兴,师弟说可以做麻婆豆腐让师父开心,我买了鸡肉鱼肉正要去买豆腐,就见街上有个算命先生正在给一位姑娘解梦,那姑娘说梦见自己捕了好多鱼,算命先生诓那位姑娘前世是个渔夫……”
过了许久,有许多细节长生记不太清楚,记不清的便停顿想,想起再继续说,终于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把那位算命先生如何招摇撞骗还有姜曲解梦的那段话说完了。
长生正要往下继续。
张嫣大声呵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药愚听得差一点就睡过去了,张嫣一声吼顿时给他提神了,“你这样个说法什么时候能说到进魔域。”
什么时候……长生回想着中间还发生了的,被狼狈二妖收进虫具,见了雅就见了二位大神……她在心里计算着,若是一一详细说明,以她的速度……
药愚见她好似真的在计算得花多久能说到他们进魔域,便让她打住,他怕她算得来今日也天黑了,“你还是接着说吧。”
长生点点头,只是想了好一会儿,人人都等着她开口,她低下头道,“师父,我不记得我说到哪了。”
弗恃捂着半张脸,憋着笑道,“没事,他们都有空闲的很,你从头说吧。”
长生道,“那一日我和师弟姜曲上街,我惹师父生气了……”
迟钰长打断道,“你不必从头说,言简意赅,长话短说即可。”
长生想了想,长话短说么,她认真的回答,“就这么逃出来的,撒开腿逃。”
药愚想果真是精悍简短,短得不能再短。
张嫣骂,“你这丫头和你师父一般装疯卖傻么。”
药愚说了句“公道”话,“她没装。”是真的就这么傻,他还以为张嫣有什么办法,结果非要挑个傻的来问话,可实证明从聪明人嘴里套不出话,而太笨的人,笨到这种答非所问,生平仅见的,也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
弗恃道,“张嫣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不是我王婆卖瓜,我的这个徒儿品行最是端正,从不弄虚作假,也不懂尔虞我诈,你不也是看出来了才要她回话的么。她不过如实回话而已。你不能因为她说的让你不满意,你就发脾气。”
非恒道,“长生,你和姜曲先退下。”
长生看了眼弗恃。弗恃道,“听你师伯的话吧,估计这些前辈们也不会叫你留下了,除非他们想从头听你说起要做麻婆豆腐的事。”
长生和姜曲刚要退下,却是看到一群人抬着昏迷的司马鹿鸣进来了。
司马鹿鸣右手手腕上覆了白纱,纱布上沾着的血触目惊心。弗恃难以置信的上前,前几日走时还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下了一趟山,现下却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弗恃检查了司马鹿鸣的伤,发现他右手的手筋被挑断了,恐怕此后再拿不起剑了。
长生唤了声,“师弟。”司马鹿鸣昏迷不醒形容枯槁,与他下山时她最后见他的那一眼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判若两人。
弗恃咬牙切齿的问,“谁做的?”
“我。”
长生看向回话的中年男子,他眼中的疼痛没能遮掩得住,是他亲手将司马鹿鸣的手筋断了,让他此后成了废人。
弗恃不认得此人是七十二福地中何门何派的,他也不想认得,他只知道他对司马鹿鸣向来比对长生要严格,那是因为寄予厚望。司马鹿鸣是修行的好苗子,天赋异禀,也比谁都努力,本是应该有个光明的将来,如今,或许什么都没了。
弗恃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
那男子道,“我是司马娄嘉,他的父亲。”
弗恃闻言,冷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是他父亲却把他伤成了这样,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世上果真什么父亲都有。”
司马娄嘉抬起右手的剑,这把剑传到司马鹿鸣手上历经了五代人,先祖原是为了庇护族人才不计代价锻造而成,现在却是烫手的山芋,不论是剑还是他亲生的儿子都再留不得了,“鹿鸣入了魔。”
其尘观内一片哗然。
欧阳一走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枚戒指,戴到手上,长生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欧阳一要摸司马鹿鸣的额。
弗恃抬脚要攻欧阳一的下盘,欧阳一避开,一双三白眼直勾勾的看向弗恃,这是玉虚的地方,当着徐清他不好动手,“弗恃,你这是何意?”
弗恃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他是我徒弟,你想对他做什么?”
欧阳一道,“司马鹿鸣是司马庄主亲生骨肉,他都尚且明事理,知正邪不两立,忍痛大义灭亲,没想到却是你们玉虚门人是非不分。”
弗恃道,“当初灯阑在的时候也不见你们光天坛这样大义凛然,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你现在跳出来和我说正邪不两立,欧阳一,你可真会挑软柿子捏。难怪你师父当初不想让你继任掌门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绯钰当初犯下的罪确实不算得上是什么秘密,同样的,光天坛的那些破事,在场的也有不少人知,不过是本着不干涉别派内务都闭口不提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
张嫣站起来指着弗恃的鼻子骂,“我师兄一再的忍让,弗恃你却一再的出言不逊,你真当我们是怕你么。”
欧阳一抬手制止张嫣再说,不必耍那些嘴上功夫,“徐掌门,你说该如何处理?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处理不当,不但会给正道种下祸根,玉虚的清誉或许也要毁于一旦落个勾结妖魔的名声。这里是玉虚,自然由你做主话事。”
姜曲心想糟了,这话分明是要挟玉虚若不处理,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的公敌了。
长生急道,“师伯,师弟他真的不是魔君。”
徐清看了眼司马鹿鸣,“他是玉虚弟子,自然有玉虚给诸位交代,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张嫣道,“玉虚可是要拖延?”
慎灵提醒道,“欧阳一方才说了,这里是玉虚,由徐掌门做主话事,既是客还是注意些好,不要主客不分了。”
如此,张嫣才闭了嘴。
……
夜里弗恃没吃饭,长生用鸡蛋和腊肠炒了碗米饭给弗恃送去,“师父多少吃一点吧。”她劝道。
她就这么捧着,也不怕烫手,弗恃接过碗,长生又去拿了副筷子递给他,弗恃问,“卦燎睡了?”
长生点头,卦燎虽然顽皮,但其实很懂事,见她和师父心情不好自己吃了饭就睡了。
弗恃苦笑,“你也很担心鹿鸣,还要再多担心我一个,我这个师父做得也算是失败了。你们两运气真是不好,别人的师父总是护弟子周全,可是你们两却拜在了我的门下,几次身处险境靠的都是自己死里逃生。长生,若是当初你入的是我师兄的门下,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长生摇头,“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最好的。我知道师弟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弗恃慈爱的摸摸长生的头,他家长生其实也很会说话,“当初若不是选了修仙这条路,像个普通人那般娶妻生子,或许早就做爹,孩子也跟你一样大了。你这样挺好的,少却很多烦恼,不论做人还是做神仙其实图的不就是无忧无虑么,可是你这样,师父又当心你容易被人骗。若是为人父不懂是不是这样的复杂心思。如若鹿鸣……”
弗恃停住了,想着司马鹿鸣那样的心高气傲是不是能承受得住那样的打击,承受住至亲的背叛,他若是能像长生这样还能好过些。
长生道,“除了义父,师父是对我最好的人,在我心里,我把义父和师父都当作爹爹。这样说是不是有些贪心?”
弗恃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把我当作爹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她和鹿鸣也算是他的孩子吧,而他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受苦,甚至葬送了命。
弗恃突然抓起碗里一块腊肠扔向暗处。
长生见屋外的草晃了一下,欧阳靖走了出来。
弗恃冷声道,“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手是不是你也有份废的!”
欧阳靖知道弗恃此时必定是怒火中烧,“我是从司马家的天一阵逃出来的,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若是下得了手,当初也不必费力的找寻那些药材给他炼丹压制住魔性。”
“别和我说那些,我只知道他的手废了,被他爹挑断了手筋。”他最好是像他自己说的没有参与其中。
欧阳靖道,“这事你也不能全然怪娄嘉。当初他察觉到那把剑有醒来的迹象,除了托我炼丹未雨绸缪,他自己也带着夫人秘密的去寻访高人找寻办法。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能全然舍得么,他能不心疼么?只是他也是司马山庄的当家,他肩上的责任不可推卸。鹿鸣是魔君的谣言已是传开,你觉得那些所谓的正道之士会就此罢休么,山庄里还有老弱妇孺,他们怎么办?”